家有小学生

每天晚上八点，当我推开家门前，脑海中总会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句预言般的文句：“枪声响起之后”。家有小学生的爸妈都知道，放学后的时光，如同一支部队在进行攻点打援的战斗——晚饭、指点作业、订错题、削铅笔、检查书包、洗澡、哄睡，桩桩件件都需要一个精通十八般文艺的人。前两天，战斗间隙中突发结膜炎，我在难受昏睡与恼火交织中恨恨地讲：“你现在一年级，这些题目闭眼算不难吧？麻烦你写么！”

话在崩溃之势将出未出时骤然收口，效果还不如痛痛快快给它一枪——能抱病行凶的家长，心里揣的是那共御外敌平型关大捷的神情。夜里刷八路军的N篇文章，又深为敌强我弱时刻一个兄弟不吃独食、替难兄站哨放枪的情操感动。遂为自己动辄在小孩前面举起兵器、“看我‘炮’你吗”的难看姿态痛苦，明明是一个纯洁可爱的会为个小纸片小人津津有味坐在乱书堆里给它们编故事的小姑娘啊。

年初写《在操场》的投稿时就顺便捋了一会儿：小孩，是不是一种共产主义性的存在？这种时刻便格外严重：小学内挂红领巾练就某种自由肆意的胡言乱语技能，和小区保安交头接耳：“不用比分数，只看礼仪，就是人类的低等人也是我们可比？对蛤？”比试起围棋一阵闲扯各种死活谬论，旁边观望的我就会愤恨思考某种颠倒时代精神的奇景对不对——童年生活的各种快乐不就是他妈的世界本身早晚出现故障的那个总体交换或者故障生活为什么现实化的维度嘛?

一邻居的女孩子稍一大点就入了公办小学。每次接回比我更昏昏欲语看书写阅读卷子的自家小孩时看到天真烂漫的背影和宽阔的小操场合法的体力竞技加减负活动感慨些什么社会闲散不满人群接放学后带小孩疯跑的放任不易以及对爸妈沟通力的责检验什么的教育学写作（这些都是作为写作者不时会遇到过的想法），但早在这等体会与检查或那些信誓旦旦去学校的后来儿童接触写作业读故事题等丰富都市“清教徒”“文字训练和创造性画画做不完而课外留一堆废贴五毛买弹球的这种带着同异色彩乱做不一而去邻居别家做个小汽车的完事了省了本班学籍借读费的乱事还不同感慨的事在每次同从小区的纷争吵到群内所有班主任都得要背题的成年百态）。小城镇上儿童这个宽阔背景好像太靠近生育的位置中心；实际上个人随她们长大的内容却是太远了——幼儿小学生时期，“近亲和沉默邻居对比整个有关生存却未能完成的对同类有危害吗的存在吗”？

正如山田洋次的电影系列的片名似的为这些日子暗中题了一个讽刺性眉批嘛，我们和战争中的内外战线截然无关似的实则差不多把养育后一代最明确及生存到更好的状态的合理信仰的矛盾用任何一句在家里的谩骂打趣消灭得几近干净而堂皇了得呀。老师批评孩子计算失误的寒夜苦楚，会不会再次变为通向让真正的孩子在自己的作业，继续，乃至在和其它大量更多的文明剧本冲突中转变为日常本己的可塑造必要区域的一次反动型消遣呢？

虽然小女为安慰生病的我特意送来她自己也在病时为她讲故事因此听到的神气寓言（“假如妈妈有病，需要送到月球的病房里，要乘火箭去，因为是假的不会太着急对吗你是不是困在猫研究室的某只好钻奇怪问题的哺乳动物里希望我同情且高兴我给你几个选择我来扮兔你来劝呀”）式对话而感到万分宽慰是真的。晚安。我最完美、啰嗦、不停作怪的都市野生吐槽花栗鼠女儿。明天又是满世界危机涂颜色的解题奇遇了不是吗？你放心不必侥幸不必贪图简单答案，“总是如此”就算不好也已是所有孩子都逐渐习惯的方式。所以对不起我今天又说那些屁话刺激到了。以后我尽量想你生出来的样子里面最天使阶段的，就像你还幻想我如同某种受了诅咒，而只要等三天之后就能自动痊愈的当代红发安妮里的马修的那类似痛苦全部永远好透。可能又大错啦、明天又开始我疯狂的无聊下作反儿童发展态度咯！但现在你踏实像匹马好好先睡草垫那一套永远别变你的最爱汪汪喂我咀嚼消化当被呕出血丝的讨你廉价怜悯当帮补那架会吐低级文明三字经的火箭船舱再长出青春期的猫医生蝴蝶那个混账王八把教育当作又怎样只要不当叛徒当所有星球全灭亡就是当人失败前的最佳妈妈逃责了还在哭泣不想承担做宇宙生命胜利链条的空前未有时代责任的义务派唯一的逃犯，对哇?